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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秀华不是艾米莉·狄金森,约恩·福瑟也不是易卜生

如同我们把余秀华称作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那样不得要领,被称作“新易卜生”的挪威戏剧家约恩·福瑟与易卜生也是风马牛不相及。较之易卜生剧作常常探讨政治和社会问题,福瑟的作品更多实验和荒诞色彩,我们隐约可以看到他与萨缪尔·贝克特、哈罗德·品特和T.S.艾略特之间的承继和创新关系。

福瑟在1994年以《而我们将永不分离》登上戏剧舞台之前,就已在小说、诗歌、儿童文学领域卓有建树。他还是一位原创歌词作者,2010年5月6日“卑尔根国际艺术节”上就有一台专门以他的歌词打底的音乐会。因而,福瑟的剧作除戏剧技巧之外,还吸收了诗歌和歌词创作方面的成就。他的戏剧对白不加标点而直接分段(为方便起见,引文以“/”标示),留给演员和观众极大的想象和诠释空间。我们读他的作品,是常常能感受到一种颇有韵味的节奏感和音乐感的。《有人将至》收录的五个剧本,从不同角度和层次展现了福瑟的创作特色。

通过《名字》和《有人将至》,我们可以看到福瑟早期剧作带有明显的品特式特征:频繁的静场、极简的对白和扑面而来的威胁感。《有人将至》讲述一对老夫少妻买下一幢海边的老房子,预备心无旁骛长相厮守,可以说这代表了人类长久以来所抱持的一种伊甸园情结。但是妻子老是担心有人不请自来地闯入,丈夫则一遍一遍安慰妻子,剧情就在这种反复拉锯近乎荒唐的对白中发展下去。这种反复有一种意外的效果,它像一语成谶般地证实了嚷嚷狼来的孩子果然能把狼招来,妻子的喋喋不休也终于把象征性的外来入侵者给招来了。可以说,这个剧本将现代社会中人所遭受的由内至外的莫名胁迫感,表现得极其撼人。

不过,尽管这两部作品看上去品特范儿十足,已有一些隐蔽的符码反映出某些艾略特式的气质,即平行时空的运用及其所暗藏的荒原意象。《名字》中收入拮据的年轻爸爸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取名时这样说道:“因为没出生的孩子当然也是人/就像死去的人也是人一样/如果你想成为一个人/你一定要能够去想象/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未出世的人/所有活在当下的人是如何作为人而存在的……”这让年轻妈妈起一身鸡皮疙瘩、“像在作诗”的悚人独白,将生与死、现实与虚幻、天堂和地狱并置在一起,让我们在此岸的世界中仿佛听到了来自彼岸的神秘号角。

《一个夏日》是整本选集中气势最恢宏、结构最精湛、艺术感染力最强的一部作品。这个戏剧的叙事核心在于,将原本隐藏在对白中的另一个时空直接端上舞台,让年老的女人径自观看、评说、哀伤自己年轻时代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舞台上,年老女人诉说当年的自己(即年轻女人)如何出门到海滩寻找一去不归的丈夫,年轻女人则作势穿上雨衣预备出门寻夫,直到前来拜访的朋友及其丈夫驻足叩门,剧情才悄悄地向张罗待客的年轻女人倾斜。此时,舞台上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年老女人和年轻女人注视着彼此,仿佛她们虽然不能看见对方却意识到了彼此的存在”,并置时空得以成立。

在接下来的剧情中,整个故事迎来了最为惊心动魄的时刻。当年轻女人、朋友及其丈夫打电话报警并出门寻人时,年老女人留在房内,叙述他们的寻踪过程。她的叙述被屋内接连不断的电话铃声所打断。她的反应是“等待着,直到电话不再响了,接着说道”——是的,在这一刻,时空发生了奇迹般的重叠,几十年后的叙事被几十年前的电话所扰乱。也正是在这一刻,我们通过她的叙述,将房内的铃声与屋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狂风、骤雨、骇浪、灯塔扫视海面洒下的道道光波,交织成一幅如梦似幻的震撼画面。这种环绕声式的奇特效果持续到众人放弃搜索、回屋,电话由朋友丈夫拎起,铃声、众人和年老女人一起归于沉默,才宣告结束。

而在这萦回不散的余音中,并置时空所蕴含的荒原意象豁然显现,甚至可以说,这荒原意象简直是与上述并置时空平行的、另一个崭新的、也是作者汲汲表现的终极时空。当濒临崩溃的年轻女人推窗探身注视那一片黑暗时,她觉得自己与这片黑暗与咆哮的海浪融为了一体:“我觉得自己变得空虚/就像雨和黑暗……现在我什么也不是/而与此同时我又觉得/哦不知怎么我好像在向外发着光/从我的内心深处/从那空虚的黑暗中/我感觉到那空虚的黑暗静默地/向外发着光……”

“那空虚的黑暗静默地/向外发着光”,这就是T.S.艾略特及其后裔戮力调动一切艺术手段想要表现的那个时空,那个被世俗、宗教、政治和理性等一层层有序世界深裹深埋的那个世界。它所焕发的光是那么幽暗深邃,又那么耐人寻味,而一代代优秀的艺术家试图挖掘它,展现它,为它所苦,为它所乐,因为它关乎人最隐蔽的情感——绝望中的狂喜、喧哗中的静谧,地狱中的天堂。福瑟及其戏剧实践,为我们呈现了艺术家表现人类精神世界维度和深度所作的努力和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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